床头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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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口譯

口譯大賽現場

參加口譯大賽原本是台灣行程的最重要目的之一。整場比賽現在想來依舊有很多的機緣巧合。從最初僅僅因為得閒而被叫去參加華南區的決賽，到懵懵懂懂跑去廈門參加大陸決賽，還撞見令人措手不及的講者，再到最後赴台灣參賽前諸多的繁瑣步驟以及行程變動，讓這場比賽顯得曠日持久。最後終於要啟程時甚至不免已經有些飄忽，畢竟已經從本科生升學到研究生，要不是每週固定的培訓，口譯也幾乎是要被擺到一邊的事情。

坦承來說，這次的口譯比賽讓我看到了很多東西，也學到了很多東西。其中最為重要跟明顯的，就是兩岸對於口譯優劣評判標準的差異。在大陸，無論是在廣外，或是武大，或是川大，或是北外，口譯過程中決定質量最重要的因素是信息的準確程度。換言之，在譯員翻譯的過程中，能夠覆蓋到原文多少比例的信息量，這些信息是否忠實確切，是口譯最為重要的。這種態度，從廣泛流傳的“譯員的角色相當於傳話筒，除此之外譯員應該儘量隱形”一類的言論中，可以窺見端倪。譯員的功能性作用，是被強調跟看重的。

而在台灣，對於口譯的態度似乎不盡相同。這從決賽評委的陣容就可以管中窺豹：三名評委負責信息準確的評審，四名評委負責表達風格的評審。對於表達風格的強調，在某種意義上甚至超越了對於信息的照顧。於是台灣的選手在比賽時，與大陸選手最大的差別便在於臺風：相對而言，大陸的選手顯得更正襟危坐，按部就班，一絲不苟；台灣的選手則從容自得，面露微笑，侃侃而談。在幾位台灣選手翻譯的過程中，甚至常常令人有更像是在“演講”或“講演”的錯覺。這兩種翻譯風格乃至評判標準，很難在某個限定的範圍內判斷優劣高下，但能夠肯定的是，台灣選手的瀟灑從容，是值得相較之下顯得緊張刻板的大陸選手學習的。

此外個人感受比較強的一點是，台灣選手的台灣國語，似乎在口譯過程中也無形地提高了語言的質量與流暢程度。與大陸通行的普通話比較，台灣國語的語調變換更為頻繁，抑揚頓挫更加清晰，這就給了說話者相對較多的間隙進行語言的構思與組織。於是總體來講，台灣選手的譯文表達顯得更加清新文雅，同時由於流暢度高，也具有較好的說服力。

比賽當晚聯誼會 台灣同學的貼心佈置

作為區區一名比賽選手，同時也只是身為口譯的門外漢，似乎並無權利對於比賽結果作任何評價。至於是否絕對公平、有無人為因素等結論，同樣不可妄下。但是對於參賽者而言，能夠正常發揮（通常情況下還是不奢望超常發揮為好），傾注全力，那麼比賽就應該沒有遺憾。出於這樣一點考慮，雖然成績不甚滿意，也偶爾猜想是否賽果有其他力量左右，但是既然一切業已發生，再苦苦追溯也就毫無意義。值得慶倖的是比賽其間對於口譯風格及文化差異有了更多理解和感悟，對於一場比賽而言，也算是種收穫。

貳 文化

相比口譯，這次台灣之行令我感觸最深的是台灣的文化態度及氛圍。台灣文化雖與大陸同根同源，卻似乎又具有很大的差異。而最令人有所感悟的，是文化氛圍的自由及包容。

台北 101大樓與“國父紀念館”

如果用寥寥數語來歸納概括，大陸的文化是強勢、固執、趨向于統一的。出於眾所周知的原因，大陸文化圈似乎缺少富有活力的氛圍（返回大陸第一天就聽聞《獨唱團》團隊被迫解散，讓我這一念頭火上澆油）。近幾年文化圈更是愈顯浮躁。如果你去瀏覽大陸書店的銷售排行，前幾名大抵盡是于丹之流的“論語心得”之類將傳統文化快餐化的書籍，還堂而皇之地冠名以“國學”。此外大陸書店最好賣的幾類書從書架的陳列上就能看出，無非都是有關理財、金融或成功學一類的實用書（英語裏面叫做”How to book”）。這一類書本身無可厚非，但當圖書市場被這類書籍單一佔領，未免顯得單調、浮誇、隔靴搔癢。大陸過於濃重的商業化氛圍，尤其是網路書店的衝擊致使圖書行業不得不諂媚討好，否則根本無法在夾縫中求得生存。僅以廣州為例，本身書店的密度就已經較小，而三聯書店數度易址最終依舊難逃倒閉的命運，似乎也在折射大陸書店的生存困境。大陸如此，香港的狀況也不容樂觀。打出“你還記得書的香氣嗎”這樣感人口號的阿麥書房，雖然曾經一度成為文藝人赴港必去的書店之一，但長期蝸居銅鑼灣一隅，最後也還是只能關門大吉。與遍街莎莎的闊氣門面相比，大多的香港書店退至二樓，空間也捉襟見肘，生存狀況稱不上良好。相較論之，台灣的書店卻有蓬勃發展的勢頭。從台北到彰化到台中，甚至到只是海邊小鎮的鹿港，每一座城市基本都能見到遍地的書屋，十分驚人。雖然由於行程的關係最終光顧的只是誠品這樣的大型連鎖書店，但從總體的氛圍來看，包括在書店通話的人講出“我在誠品”這句話時的理所當然，以及坐在書架邊讀書的人專注的神情，直至各式各樣書架上陳列的從歷史到文學到經濟政治無所不包的書，台灣的書店給人的感覺更加有生氣。或者說，從在台灣短短一天的一瞥判斷，台灣的書店似乎可以占到大陸跟香港的星巴克或是茶餐廳這樣的位置（只是非常片面與主觀的觀察視角，但覺得至少大體氛圍上的不同是比較顯然的）。雖然無法斷言台灣人一定比大陸或香港人更有文化或底蘊，但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擁有書店愈多的城市，也便愈具有讓人停駐、沉澱、思考跟反省的力量。

誠品書店 台中市新光三越店

大陸的學生都會背這麼一句古詩：“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源頭活水”對於文化的決定性作用不言而喻。不同的社會意識形態對於文化的影響舉足輕重。相比較而言，大陸的文化氛圍顯得更加凝重，由於有條條框框進行束縛，有時更是集體失聲，在這種狀態下的文化產品顯得僵化、刻板、束手束腳。而台灣的文化氛圍則相對較輕鬆自由，對於各種聲音有辦法容納接收，也便催生了更多樣化的文化產品。令人難過的是，這樣“死水”與“活水”的差異，似乎在可預見的未來難以填平。

台北 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紀念碑

侃侃而談了這麼多關於書店的大事小事，其實因為我也算半個愛書之人（其實愛唱片更多一點）。在與彰化師大的同學聯誼時就宣稱“我是路人，我是來買唱片的”，接著又非常勤奮地向導遊打聽誠品書店，去了台中星光三越和台北信義兩間，收穫頗豐。這可謂是我台灣之行的最大目的以及最大收穫。

台灣是個傳統中國文化與西方文化交融得非常得當的地方。所謂“得當”，是指這兩種文化的交融顯得十分和諧。台灣的學生有出國留學生活經歷的比例相當之大，在個性上似乎也頗受西方個人主義文化的燻陶，強調自我表達。在比賽上半程等待結果之前穿插的街舞表演，質量算不上無與倫比無出其右，但最令我震撼跟印象深刻的是舞者臉上興奮、激動和心滿意足的表情，這種表情與北京奧運開幕式上唱五星紅旗迎風飄揚的小女孩滿臉燦如桃花的奔小康的幸福感是截然不同的。雖然這兩種場合的比較似乎有失公平略顯牽強，但是可以推測，在民主開放的環境下催生出的文化，相對來說是會比較強調個性的。台灣這一路上我們的導遊也一直（略顯刻意地）強調台灣人的自由，情理上不應限制之處，一律不加限制。這是對於中國向來的“集體主義”成見的一個有趣改寫。或者說，在台灣這樣的土壤上，會發現中國人也是可以很個人的。

鹿港 塗鴉墻一角

而另一方面，台灣的文化基因里也同樣保留了壓倒性的中國文化因子。在參觀“國父紀念館”時我們無意中看到了台灣在小學生間舉辦的書法大賽，數十幅“論語”內容的書法，都是國小三至六年級學生的作品。雖然很大程度上筆法還顯稚嫩，可是這種發揚“孔風”的意識和舉辦此類活動的積極態度，讓身在大陸的我自歎弗如。此外我也一直感覺，對於傳統漢字的簡化使得大陸地區在很大程度上遺失了一部份不能說是無足輕重的文化傳統。在台北的故宮博物院里，我們看到了很多關於象形字的圖釋，才恍然大悟原來我們使用的漢字本身根植于如此豐富、神秘、讓人心馳神往的文化傳統，只是由於對於漢字的簡化，這些傳統本身在瞭解和繼承的過程中會遇到困難和阻力。我很是慶倖當初一場關於漢字羅馬化的討論僅僅催生出這種類似半成品的結果，否則很難想像只懂使用漢語拼音的我們，要如何瞭解祖輩千秋萬代建立起的博大精深的文化遺產。

夜景

台灣自身有一種很特別的浪漫。它不崇洋，不盲目，不矯情。在彰化的那天下午由於機緣巧合我們有機會可以去參觀附近的鹿港小鎮。這是一個由於被用作連鎖餐廳的名字而聲名在外的小鎮。在到達小鎮之前，我一直認為我們將要參觀的是一個充滿異域風光、并已經被收拾得非常規整的旅遊景區（就好像廣州的沙面島），誰知車行至鹿港，我們看到的卻是與其他地方大同小異的街道，照樣橫七豎八的路牌，隨意的水果攤、雜貨店、理髮廳、小吃鋪，絲毫沒有任何被“旅遊景區”這種光環影響或侵犯到的姿態。所到的景點也與我期待中全然不同：不是歐式風情的教堂，而是裝潢非常精緻的寺廟；不是富麗堂皇的旅遊紀念品店，而是販賣芝麻餅等小吃的老字號。這使我想起當年去烏鎮遊覽的經歷：去烏鎮時只開發了東西柵中的一部份，另一部份尚待開發。坐上三輪車，車夫堅持要載我們去看一棵古樹，說是將會成為景點的一部份，於是我們穿過大街小巷才來到古樹旁。我可以想像我們當時穿過的早點攤農貿市場以及燈光昏暗的小賣鋪必定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被人為規劃、切割最終拼湊起的“古鎮”，它在遊客的相機中更上鏡，在旅行社的海報中更搶眼，卻似乎已經丟失了最初存在時的靈魂。

鹿港街頭

鹿港龍山寺

鹿港 水果攤

大家都知道那一堆已經用爛掉的關於鏡子的比喻。對於大陸而言，台灣是一個非常有趣的變體，讓大家知道中國文化還有其他的多樣性及可能性，至於好壞優劣，恐怕得留待各位自己做判斷。

台北故宮博物院 孫中山塑像和聖誕樹

以上只是初去台灣的一些心得。感觸很多也相當細碎，沒有辦法一一記錄。台灣是一個非常值得再去品味的旅行目的地，若有機會，必定回返。

台北夜景 攝於101大樓